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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越走越荒涼

        甘孜日報    2024年04月01日

        ◎嘎子

        我抱著雙臂,坐在馬背沒想動。

        “下來!黑天黑地的,摔死你,屁!”

        我下了馬。潮濕的霧凍僵了我的腿,笨重得像兩根枯朽的木頭。

        “走,拉緊馬尾巴?!?/span>

        他牽著馬韁繩,在馬耳朵上嘰嘰咕咕說了一通什么,又捋起袖子心疼地擦拭馬額頭上的汗珠,然后背著手走在前面。那搖搖晃晃的身子仿佛在對我嘲笑。

        媽的,這狡猾的老吝嗇鬼是心疼他的馬。我拖著疼痛的腿,走在后面惱怒地罵了幾句。

        “喂,你在說什么?”他回過頭,脖子脹得血紅,聽得見他額頭上那幾條青筋在波波地跳動,一副想打架的模樣。

        我走上前去,對著他的耳心狠狠地吼:“我說,你是個雜種!我說,想弄把刀來宰了你!”

        他愣了一會兒,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和寒風吼成了一片,撞得鐵皮般的山崖一片嗡嗡……

        公式

        莊果寨子憨睡在濃稠的山霧里。

        只有寨里的狗驚醒,嗅出了生人的味兒,高高低低地嚷成了一片。山霧顫抖了,顫出了一片麻麻的雨點子。

        晉美咒罵這該挨刀的天,拉住馬停在村口那幢低矮的土樓前。樓是新造的,潮潮的土墻能嗅出鮮鮮的汗腥味兒。屋前沒狗,兩扇黑漆門緊閉著,縫子里透出細細的燈光來。晉美輕輕敲門,屋內有人應聲,丁丁冬冬一陣響,門開了,站著一個同晉美一般矮小的男人,眼睛也瞇成縫子,只是臉皮還鮮嫩,沒那么多皺紋。

        “哥,”那男人叫。

        晉美推著我的背,嘿嘿地齜著牙笑。

        他說:“進屋吧,這是我的兄弟鄧登?!?/span>

        屋里燈光昏暗,顫出大片暗藍色的陰影。鄧登朝屋角吼:“婆娘,有客人來,起來燒茶!”

        毛氈叢里鉆出個女人的頭,接著又是光鮮的身子。晉美望著鄧登,擠擠眼角,叭嗒著嘴巴詭秘地笑笑,說:“茶里我放點奶子。嘿嘿,這位小兄弟是貴客,是公社書記手下的文化人?!?/span>

        “快點!”男人又朝女人吼了一聲。

        女人慌忙籠上皮袍,發燃火爐,煨上茶。不久,又把滾燙的茶斟進木碗里。

        晉美伸著兩根滿是黑銹斑的指頭,把茶碗推開,晃著腦袋望望鄧登,又對低著頭刨火灰的女人擠擠眼,舔舔燥熱的嘴唇,說:“兄弟,就用這個招待累了一天的哥嗎?”

        鄧登端起碗,晃了晃,狠狠地潑在地上,濺起一片灰霧。他眼縫隙里涌出一層紅來,搓著手掌對女人說:“你死了,硬了?還不把酒罐子抱來?!?/span>

        那女人挺起身軀,緊裹著皮袍,聽得見身子在里面瑟瑟地顫。我才發現,這女人的個頭是那樣的高大,也許比我們知青中的甲嘎還高出幾根手指頭呢!淡淡的燈光下,她臉是蒼白的,罩著一層凄苦的霧。頭低低地埋著朝黑暗的墻角走去。那兩個矮小的男人盤腿在紅亮的火塘邊,粗硬瘦小的黑臉膛上露出幾絲虎樣的威風來。女人怯怯地彎下身子,把罐里的酒倒進碗里端到他倆腿邊,又怯怯地縮進黑暗處。

        晉美端起酒碗哈哈笑了,望著兄弟眼里放出光來。他大口吞完酒,揩揩發燙的嘴唇,碗一扔,猛地拍了一下鄧登的背,說:“兄弟,你老婆釀的酒好甜呀!嘿嘿,我明天一定來灌個醉。你可別拴上看門狗呀!”

        鄧登也哈哈笑起來,臉上皺起密密層層的紋條。晉美朝那女人弓腰笑笑,又對鄧登說:“我走了。這位小兄弟就住你這里?!?/span>

        “哥?”鄧登眼里露出一絲憂慮。

        晉美哈哈一笑,拍拍兄弟的臉頰,說:“這是個臉嫩的漢人,壞不了你的好事。嘿嘿,我屋子又潮又臟,他們城里人嗅不慣油煙味?!睍x美拉開門,朝暗黑處望望,臉上又陰黑下來。他回頭對兄弟說:“門插緊點,我好像又嗅到那只賊狗的臊味了?!?/span>

        鄧登眼睛狠狠盯著那女人,眼光兇巴巴的像要伸出雙手捏斷那女人的脖子。

        我默默地坐在火塘邊,吞咽著主人款待的奶茶和油餅,屋里的一切對我來說都陌生得像這盞渾濁的燈光,模模糊糊用不著犯疑。主人也像忘掉了我,挖鼻孔嗅鼻煙搓毛繩,干著他們愿意干的活。當我把桌上東西吞個精光時,鄧登才對著女人吼:“把這位小兄弟睡覺的毛氈子抱來?!?/span>

        那女人抱來了毛氈,放在火塘邊緊靠著他們的卡墊,鄧登怒了,揪著女人亂蓬蓬的頭發,說:“是放這里的嗎?”

        女人沒吭聲。他又把女人狠狠掀翻在地上,抽出皮繩在女人身上頭上狂怒地抽著,說:“我就知道你這臊母狗沒安好心。還有,那只賊狗伸著舌頭在門外等你呢!”

        女人咬緊牙,沒吭聲。我走上前去想勸勸,鄧登狠狠掀開我,瞪了我一眼,說:“走開,沒你的事!”狂暴的皮繩又急雨般地潑在女人縮成一團的身上。

        燈光漸漸萎縮下去,黑暗撲了過來填滿了被燈光在夜幕上戳破的洞。鄧登攤開身子躺在卡墊上,灌了口茶,又狠狠噴在火灰里。那女人像沒事似的揩揩臉頰上的血跡,梳理一下蓬亂的頭發,站起來籠緊皮袍,拖起毛氈鋪在了暗黑潮濕的屋角。鄧登又指指火爐,她默默地撥亮火灰,端在我的毛氈旁。 (未完待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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